中國,被房價綁架的年輕心靈

多數北京住宅社的共同特色是樓高而密集。其中位於昌平區的天通苑社區住民超過50萬人,據傳是全亞洲最大社區。 

拉開窗簾,讓午後陽光照進室內,柏鵬位於北京市朝陽區的家,顯得舒適而溫馨。五個月大的女兒永宜坐在黃藍相間麻布質沙發上,睜著一雙大眼睛,好奇探索著世界。 

「這社區機能很好,交通也方便,」柏鵬笑著說。從十七樓望向窗外,幾棟更高樓層住宅映入眼簾,一戶一家,據說,當中還包括著名影星范冰冰。 

從任何角度看,栢鵬都算是中國成功的中產階級代表。大學畢業到北京工作後與湖北女孩胡娟相戀、結婚,憑藉自身實力,三十五歲當上外商公司部門主管,有房有車,收入穩定。「五子登科」之後,再將父母從老家山東濟南接來北京,一家人團聚,也就近照顧孫女永宜。

中國,被房價綁架的年輕心靈甜蜜的栢鵬一家三口,以及他們的家。

**只漲不跌,不敢不買

這可能是多數中國人所嚮往「人生勝利組」的道路,柏鵬幸運身列其中。然而仔細推敲會發現,一路走來並非他所預想,這個買房決定來得甚至有點「情非得已」。 

柏鵬開始關心北京房市是2006年的事情。那時他存了筆錢,卻怎樣也下不了手,抱持「還年輕,不如等一等」的心態,怎料到這一等,就沒有回頭路。 

依照中國官方發佈的數據,過去十年內,全國城市平均房價上漲143%,北京漲幅為365%。但實際上,在交通便利、需求最高的北京市四環區域內,十年來平均房價已經翻了六至十倍。 

金融海嘯之後,北京市房價一度下滑,柏鵬以為自己多年「不買」的堅持,終於獲得了回報。但市場馬上告訴他,時間並不站在買家這邊:2010年,整體房市急轉直上,有回他到國外出差,兩週後回國,總價兩百一十萬人民幣的公寓,已經硬生生漲到兩百三十萬。「這太瘋狂,我不能再等了,」花了這些年,他終於得出結論:「任何時候進場,都是好時機,」因為「北京的房子只會漲,不會跌!」 

沒過多久,柏鵬便以約新台幣一千萬元的價格,購入室內面積二十二點七坪的公寓,正式晉升有房階級。

中國,被房價綁架的年輕心靈中國一普通民居。如果經濟發展未能給予相應的生活品質,一味追求「房產」,該是保障,還是牢籠?

**划算與否,不敵「安全感」

著名財經評論家郎咸平曾經將「買房」列為「中國人上的四個大當」之一,指稱「有土斯有財」的傳統觀念,在現代社會已經不適用。 

在中國這個土地國有化國家裡,持有房產證,意味有七十年土地「使用權」,以及土地上房屋的「所有權」。然而,在一般情況下,房子三十年左右就會遇上拆遷或者舊房改造,也就是說,花了大筆錢「買房」,到頭來可能只得到「租房」的效果,怎麼看,都不划算。 

以這邏輯看,似乎買房的都是笨蛋?但實際上,一般年輕白領在面對「房事」時的心理狀態,遠遠不是「金錢上划算與否」四字所能概括。

中國,被房價綁架的年輕心靈典型中國房產廣告:成家即買房

身為離開家鄉赴京打拼的租屋客,所需要承受的不安定感,實在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。近年來,北京較優質的房源幾乎都在仲介公司手上,首次簽約,需付一個月租金為仲介費,僧多粥少情況下,租屋詐騙案還層出不窮。 

偏偏租金正由「不便宜」朝「難以負擔」的方向發展。北京房租平均每年漲幅達10%~20%,甚至更高,如今在西北四環內約三十二坪、三房兩廳、不設管理員的電梯公寓租金已經高達約合台幣兩萬六千四百元。 

很難想像,同樣一間房子,2009年底租價不過快一萬三千塊台幣。月薪還在折合台幣一萬五到兩萬元間徘徊的新鮮人,早看透在四環內花上過半薪水租一獨立空間是癡心妄想,索性搬到五、六環外,甚至多人同租或住進地下室,「蝸居」、「蟻族」之名,不脛而走。 

更糟糕的是,租約多數一年一簽,今年租的屋,沒有人能保證屋主明年還把房子租給你。柏鵬就曾遇過,租約到期而房東不肯續約,兩口子只能搬家的情況。 

很顯然,由房價帶動的年通膨率,可能遠非官方公布3%~4%那樣溫和。物價不斷高漲、薪水愈來愈薄,「我們父母那一代花一輩子辛苦存下的錢,拿到現在,可能一下子就沒有了。租金卻愈來愈貴,怎麼辦?」胡娟對這點深有體會。這股焦慮,再加上租屋生活帶來的不安定感,最終成為夫妻倆搭上「買房列車」的臨門一腳。 

代價雖高,可平心而論,這張「乘車券」還真值回票價。至少,以柏鵬夫妻的例子看是如此。 

在過了2010年初北京房價的狂飆期後,中國政府祭出一連串「打房」政策,房市升值腳步放緩了下來。不過,即便如此,兩三年過去,柏鵬夫妻名下的公寓依舊如同鴨子滑水一般,無聲無息漲了將近一百萬人民幣。 

這套公寓三年內的漲幅,一般北京上班族白領不吃不喝,要存上十六年。心理需求擺在眼前、套利機會垂手可得。 

買房?為什麼不?

**高房價,毀了年輕人的愛情

關於「中國房市將泡沫化」的傳言不斷,近兩年,溫州房市崩盤、鄂爾多斯成了「鬼城」,可其餘一二線城市房價依舊沸騰火熱。隨著建商大力鼓吹,房子的用途,從最基本的居住、投資到投機套利,進一步深化為兩性關係的籌碼,成為八〇後世代血液裡最敏感的一根神經。 

郎咸平對此反感極了。「現在的人張口第一句就是:『你有房嗎?』似乎沒房,就成了太監!」參加過幾場週末聯誼、再對比幾檔相親節目就知道,這番抱怨真的不算太誇張。 

這特殊的「中國現象」,也引起西方媒體的注意。 

2011年年中,西班牙《世界報》(El Mundo)上,出現了這段評論:「中國的高房價,毁滅了年輕人的愛情,也毁滅了年輕人的想像力。他們本可以吟誦詩歌、結伴旅行、開讀書會。但現在,年輕人大學一畢業就成為中年人那樣為了柴米油鹽精打細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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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住房公積金,購屋保障抑或雞肋福利?

而對於某部分中國人來說,此生最遠大、最實際的夢想,莫過於擁有一間房子,所謂「安居樂業」。 

「住房公積金」制度,應運而生。 

住房公積金指的是在職員工存繳的長期住房儲蓄金,每月繳存部分工資(上一年度月平均工資5%~12%不等),再由企業撥出相同金額,匯入該員工公積金帳戶,用以購屋、繳納房貸和裝修。 

這一制度從上世紀九〇年代中開始施行,在最初十年裡,確實幫助處於經濟轉型期的中國擴大房地產投資,解決不少住房短缺問題。然而,近年來公積金制度不斷面臨新的批評聲浪,原因是全國公積金規模已經超過兩萬億之譜,利用率卻始終在50%~60%,鉅額閒置資金,可能已經成為套利、滋生貪腐的溫床。 

住房公積金被地方政府挪用放貸的消息傳得繪聲繪影,雖然均未經證實,但對部分中國人來說,原本的良法美意,卻儼然成為政府塞進人民口中的「雞肋」,原因是在繳納人保有工作、身體健康的情況下,想取回公積金,除了購屋、裝修,只有租屋總金額佔家庭收入15%以上時,始具資格。於是有人就要問了,繳了住房公積金,可我又不買房,怎麼辦呢? 

有需求,就有生意。 

「有錢能使鬼推磨」心態驅使下,中國出現不少遊走在法律邊緣、打著「合理避稅」旗幟的公司,專門幫客戶取回住房公積金。這現象在社會主義國家無疑是諷刺:人民擺脫社會主義「福利」的需求,竟成為資本市場裡的「商機」。 

但對於真正想買房的年輕人來說,有企業奧援、貸款可享優利的公積金制度,依舊是座避風港灣,至少現階段,在巨浪滔天房產汪洋中,還能勉勵維持載浮載沉的恐怖平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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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千金難買早知道

1983年次的蘇安,雙眼正望著炒得火熱得房市,思量在三環內市區房價已經來到約每坪九十七點五萬台幣的此刻,是否該縱身一跳。雖然有些遲疑,但並不太畏懼──惦惦斤兩,他知道自己還算有點資本。 

2005年大學畢業後,他進入一家頗具規模的國營企業擔任採購,已經連繳了八年公積金,現在,該是獲得些「回報」的時候了,往後幾年,他和太太可以靠這筆錢,支應大部分月供,並且享有較一般商業貸款更優惠的利率。 

不為投資、不為成家,蘇安想買房的理由也非常「中國」。他的太太是道地北京人,和許多老北京家庭一樣,拆遷時分了幾套房,這對大學班對結婚後,便一直住在其中一套公寓裡。 

蘇安坦言,感覺不是太好,為此他正撥弄著人生算盤。 

「兩三年內,我們會要個小孩。我想把爸媽接來北京就近照顧,順便帶孩子。」蘇安老家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的江西省南昌市,坐火車就要十多個小時。他這幾年總趁十一長假或過年回家,一年至多也就一、兩次,「我十八歲就到北京念大學,真的離開爸媽太久了。」這是太多北飄遊子的心聲。 

兩人世界即將變身五口之家,目前約二十三坪的公寓已經顯得擁擠。更重要的是,「雖然老婆家人不計較,但這房子畢竟不是我買的。我想讓爸媽住在『我的房子裡』。」蘇安頓了一頓,附帶說明,「我想,我還是個比較傳統的男人。」 

「遵循傳統」的代價,是兩百萬人民幣,這是蘇安開給自己的預算。他只能遠離市中心,找尋地點較偏,但尚算寬敞的社區,並做好背上二、三十年房貸的心理準備。 

「有點後悔。如果肯早幾年多承擔點責任,現在也不致於這麼辛苦。」 

這句話,每和北京市民談起買房經驗,就要聽上一回。 

的確,如果眼光夠精準、老天夠照顧,2009年以前在北京購屋,很可能成為人生最合算的一筆投資。「千金難買早知道」,七個字,唸起來竟如此愀心、如此殘酷。 

大概在這裡,事情總變化太快、太急,尚未看清盛夏正午的枝繁葉茂,轉瞬已是秋紅。 

披著紅旗的東亞社會主義大國依舊如日中天,只是包裹在鐮刀與斧頭下,早被資本家禁錮的年輕心靈,又該往哪個方向走? 

房市熱絡,走在中國大城市裡,仲介俯拾即是。

 

原文出處https://tw.house.yahoo.com/news/%E4%B8%AD%E5%9C%8B-%E8%A2%AB%E6%88%BF%E5%83%B9%E7%B6%81%E6%9E%B6%E7%9A%84%E5%B9%B4%E8%BC%95%E5%BF%83%E9%9D%88-055606321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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